【澳門導報 數字中國建設】算力狂飆:全球力量佈局與全國各城爭鋒(之三)
(專題主持:中物策數字賦能項目組)
任玉嶺 李慶雲 李芏巍
第三部分
西部突圍:從賣算力到造智慧
「東數西算」佈局八大樞紐,本意並非各地同步複製智算機房,而是以東西稟賦差異為支點,把分散算力整合為一張可按需調用的網。對西部而言,命題不是規模擴張,而是路徑選擇:能否跳出機房出租、算力轉售的初級形態,把綠電、冷源、土地等難以複製的稟賦,沉澱為可扎根、可積累的產業能力。資源紅利不會自動變成產業紅利 —— 算電融合的四重關口橫亙於前,單一售賣的脆弱與鎖定伏於其後,佈局、防控與協同須一體謀劃。
一、佈局之道:差異化定位是立身之本
1.1 功能分層是前提 八大樞紐的資源、區位、產業基礎差異極大,按訓練、推理、儲存、行業應用分層定位,是第一原則。若各節點都湧向通用智算集群,只做機櫃租賃與算力轉售,同質化競爭終將演化為價格刺刀戰;定位不清,規模越大,風險越高。
1.2 八大樞紐的錯位空間 貴安依託水電與數字產業積累,建設國產化智算與數據要素應用示範區,打通「算力供給 — 演算法開發 — 行業應用」的生態;烏蘭察布電價 0.32—0.36 元 / 千瓦時,併網裝機超 2000 萬千瓦,綠電佔比約 67%,新建數據中心綠電佔比超 80%,距京 240 公里、時延 4.2 毫秒,年均氣溫 4.3℃、近 10 個月自然冷源,把成本與冷源做到極致;中衛藉沙漠氣候與風光資源承接低成本訓練與冷儲存;慶陽依託隴東能源基地推進算電一體;和林格爾服務時延敏感業務,消化本地乳業、農牧數據;張家口依託可再生能源示範區與近京區位做實綠電直供;韶關作為粵港澳樞紐承接華南低時延外溢;成渝憑產業基礎做強算力底座與場景應用。各地互補而非同質競爭。
1.3 三類城市的取捨
①產業薄弱地市宜輕量化優先:風光充足而底子薄弱之地,應審慎上馬萬卡級集群,先布冷數據儲存、離線批處理、標註清洗與脫敏等輕資產業務,規避重資產沉澱。
②特色產業城市宜就地消化:有能源、有色、現代農業、生態文旅優勢者,應讓算力服務電站調度、礦山監測、農業遙感、生態監測與文旅孿生;此類需求單筆不大,卻穩定黏性強,是現金流的壓艙石。
③科創省會城市宜做技術根系:依託高校院所主攻國產算力適配、異構調度、模型輕量化與算力安全;沒有本地根系,基地不過是別人的機房。
二、落地之障:算電融合的四重關口
2.1 空間錯配 西部綠電富集區能源充沛,但跨網傳輸的時延與頻寬成本居高不下,高頻交易、即時渲染等毫秒級業務難以遠距離部署,遂成剪刀差:東部近處缺綠電,西部遠處需「輸送關」暢聯。
2.2 技術短板 算電聯合調度尚未成熟,超萬卡集群負荷遷移效率低、時延高,難匹配電網毫秒級響應;全國統一的算電協同標準尚未出台,集群介面、綠電溯源、碳足跡核算各成一套,跨地區、跨企業難以互通,「全國一盤棋」尚待破題。
2.3 安全傳導 算力網與電力網深度綁定,網絡攻擊可侵入電網,電力故障亦可反噬算力服務;集群一旦斷電,大規模停運將引發連鎖反應。
2.4 產業鏈供應鏈隱憂 算力核心晶片、電力高端器件國產化率仍待提升,一旦斷供,將直接威脅算電融合基礎設施的穩定運行。這既是風險,也是倒逼國產替代的契機。
四重關口環環相扣,破解產業鏈既需技術攻堅與標準統一,更需供應鏈安全與風險防控及鏈路保障。
三、模式之險:單一售賣的脆弱與鎖定
3.1 租金波動與折舊剛性的雙向擠壓
西部本具成本優勢,但若止步於機房租賃、算力出租,盈利結構便十分脆弱。租金高度市場化,2023 年以來價格從高位回落,部分區域單價跌幅過半;GPU 迭代周期僅 3—5 年,一代卡尚未折完便面臨代際落差。收入被價格壓縮,成本被折舊與電價鎖定;租賃屬同質化可替代產品,一經低報價便流失客戶。
3.2 飛地產業與就業結構的錯位
建設期用工短暫,運營期以基礎維護為主,演算法研發、模型落地、行業方案等環節仍在東部。投資數十億元的基地,運營後本地常駐崗位往往僅百人量級,多為值班、巡檢與機電維護,與投資規模嚴重不匹配。
3.3 財政與指標的隱性擠出
財政與招商資源持續向數據中心傾斜,形成越建機房、越依賴租金的循環;能耗、水耗指標被低效項目佔用,反過來限制高品質項目落地。此種擠出短期可視性強,長期卻在透支轉型空間。
3.4 生態與能源的隱性成本
高耗能集群穩定供電,考驗源網荷儲協同;風光波動與算力負荷曲線不匹配,綠電消納率不高,「綠色」成色打折,部分時段仍需火電兜底,水、碳、固廢約束逐步顯性化。廉價能源不等於可持續競爭力,決定成敗的是能源系統與負荷的匹配能力。
3.5 數字原材料的路徑鎖定
資源型地區單純售賣算力,本質是輸出數字原材料,鎖定於產業鏈低端。算力本身不是風險,單一售賣模式才是風險根源;一旦形成路徑依賴,政策注意力、資金投向與人才結構便固化在低附加值環節。
四、破局之路:從賣算力到造智慧
4.1 第一步,延伸配套產業鏈
在機櫃租賃之外,佈局數據集治理、模型微調、異構算力適配、模型評測、安全審計等服務;同步培育液冷設備、儲能裝置、配電維護等配套製造,培養本地數字人才。此類配套地域屬性明確,利潤與就業留在本地,是把過路生意變成落地產業的基本盤。
4.2 第二步,共建垂直模型
聯動東部與行業龍頭,圍繞西部特色場景聯合開發,讓一部分算力解決本土痛點,由賣算力升級為賣模型、賣系統。同樣一度綠電、一個機櫃,算力收益隨行就市,定價權卻取決於場景深度與可積累的資產。
4.3 第三步,培育本土創新主體
依託低成本算力搭建開源模型孵化平台與 AI 孵化器,降低初創成本,培育本土演算法、模型與智慧裝備。只有當本地出現一批以算力為投入、以智慧產品為產出的企業群體,基地才真正嵌入區域產業體系。
4.4 Token 之都的含義
打造「Token 之都」,本質是把綠電轉化為高價值智慧產出:Token 的終極成本由綠電效率與規模決定,售價由智慧價值決定,價值差正是西部智慧戰略的要義。
五、協同之要:從買賣到共同體
5.1 供需契約化
以長期採購框架、算力券跨區域使用、綠電長期購電協議,把零散需求固化為穩定訂單,讓西部獲得可預期現金流。
5.2 聯合開發與收益共享
探索聯合開發垂直模型、共建產業項目,約定收益分配規則,避免價值單向流動。只有西部能在智慧環節分到收益,協同才具備長期穩定性。
5.3 人才與業務雙向流動
東部在西部設研發分中心與運營團隊,西部在東部設應用與市場中心,把飛地變成共建。
六、制度之固:化解單一依賴
6.1 多元收益結構
改變單一租金結構,拓展算力服務、模型分成、配套製造等通道,對衝價格周期的財政壓力;把產業落地、本地用工、研發投入寫入協議,可核查、可追責,防止只建機房、不興產業。
6.2 分層引育人才
柔性引進高端演算法與算力運營專家,依託院校定向培養算力維護、數據治理、標註工程師等應用型人才。人才結構決定產業鏈能延伸至哪一層。
6.3 守住能耗與生態底線
算力項目與風光開發、儲能配套同步規劃;推廣餘熱回收與高效冷卻,持續優化 PUE;推動算力負荷參與電網柔性調節,與新能源出力匹配;嚴格水耗管理,避免與農業、民生爭水。
6.4 接入全國調度網絡與利益分配
算力基地全面接入一體化調度平台,打破孤島;探索跨區域算力的稅收與收益共享,讓紅利在東西之間合理分配。
七、底層之律:協同是國家戰略,分工是戰術優勢
7.1 要素的不可移動性
電價、氣候、土地、水無法跨區域搬運,只能把負荷落在資源所在地。西部的綠電、冷源與用地,是東部再多資金也複製不出的成本結構,此為「西算」的物理必然。國內資本行動印證似無聲投票。
7.2 時延的不可消除性
工業控制、車路協同、金融交易、遠程醫療由物理距離決定響應速度,只能就近部署,此為「東推」的技術必然。無西部底座,東部缺少大模型供給;無東部需求,西部算力失去價值端口。
7.3 價值鏈的空間分層
生產端貼近資源,調度與應用端貼近需求;成本競爭交給資源富集地,價值放大留在市場密集處。整體效率來自分層,而非單點規模最優。東西之別不是被動分配,而是各自對比較優勢的選擇;協同即以統一調度、計量、結算與綠電溯源為機制,把分工固化為秩序。
八、結語
美歐經驗提示:廉價能源不等於可持續競爭力,真正決定成敗的是能源系統與算力負荷的速配能力。
算力狂飆的終局,不在機櫃與規模的比拼,而在守住綠電底座、走差異化賽道、孵育垂直智慧,聚焦低時延推理、算力調度與場景價值放大。當全國算力網絡從物理連通走向邏輯成網,算電協同、算水協同結出果實,綠電化為智慧,智慧轉化為均衡可持續的新質生產力,進階為智慧價值創造者,算力真正轉化為「國運」。
作者簡介
任玉嶺:著名經濟學家、中國產業鏈供應鏈智庫專家委主席、中物策 (北京) 工程技術研究院名譽院長及院務委員會主席、原國務院參事、全國政協常委、國家教育諮詢委員
李慶雲:著名經濟學家、教授、博士生導師,中物策 (北京) 工程技術研究院院長、原國務院參事、全國政協常委、北京大學經濟學院原院長
李芏巍:中國產業鏈供應鏈智庫核心專家、戰略思想家,中物策 (北京) 工程技術研究院執行院長,廣州大學建築設計研究院產業規劃中心牽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