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導報 數字中國建設】算力狂飆:全球力量佈局與全國各城爭鋒(之二)
(專題主持:中物策數字賦能項目組)
任玉嶺 李慶雲 李芏巍
第二部分東部破局:
從算力產能到價值放大
當前全國算力建設熱潮湧動,東部一線都市圈與西部算力樞紐同步上馬智算中心、超算集群。但粗放擴張之下,同質化建設、功能錯配、重硬體投入、輕運營轉化等同質化競爭等矛盾日益凸顯。不少地方簡單把算力實力等同於 GPU 數量、機架規模,嚴重忽略資源約束、空間分工與價值轉化的客觀規律。東部要走出客觀制約,必須跳出「硬比拼」的誤區,把重心從算力生產擺正為算力價值放大。
一、定位糾偏:東部不做訓練算力的「產能中心」
1.1 三重稀缺約束下的成本硬帳
一是電價差距懸殊。東部工商業尖峰電價 1.2—1.5 元 / 千瓦時,西部大工業電價僅 0.3—0.5 元,綠電直連項目可低至 0.25 元,差距達 50%—60%。電費佔數據中心運營成本大頭,萬卡級集群一年電費差額可達數千萬元。
二是土地成本高企。西部產業用地價格僅為東部的 1/5—1/3,同等建設 T3 級數據中心,西部單位機架基建成本只有東部的 60%—70%。
三是用水指標剛性收緊。預計 2030 年全國數據中心年耗水將突破 2628.8 億升。長三角、珠三角用水配額按年度發放,數據中心要與製造業、農業爭水,配額一旦用盡項目即停工 —— 這是比能耗指標更難突破的硬約束。
三重疊加硬核約束,決定東部在大規模、低成本算力生產上不具備先天優勢。
1.2 老舊機房改造的隱性成本
不少東部城市寄望盤活存量機房,但智算改造絕非「換一批伺服器」。傳統機櫃功率 4—6kW,智算機櫃普遍升至 20—40kW 以上,隨之需配電增容、母線改造、樓板承重加固(單櫃可達 1.5—2 噸)、製冷整體換為液冷、消防與結構安全複核。改造周期長、停產損失大,城市核心區電網擴容協調難度極高。
多數存量機房的物理條件只適合承載推理與邊緣業務,難以支撐高密度訓練。強行改造,往往是巨額投入換來一個運營成本高企的機房。
1.3 東部主線:集約化、邊緣化、低時延化
東部的角色不是算力「發電端」,而是「使用端」與「調度中樞」。佈局應以區域推理算力池、園區邊緣節點為主體,聚焦高即時業務;訓練與長周期微調經高速光纖調度至西部,權重回傳本地支撐應用,形成「西訓東推、西算東用」。東部真正要比的,不是機架數量與卡數,而是跨區域調度能力、算力服務能力與場景轉化能力。
二、第一高地:築牢低時延即時算力底座
2.1 不可替代的剛需場景
工業柔性生產閉環控制、機器視覺線上檢測、車路協同與低空感知、金融即時風控與高頻交易、遠程手術與醫學影像分析、數字人即時渲染、AR/VR 互動、城市應急指揮 —— 共同特徵是毫秒級時延硬門檻、數據本地閉環、高可靠性、高付費能力。物理時延無法用技術消除,這類業務只能就近部署,構成東部不可替代的算力基本盤。
2.2 分層算力圈的空間設計
以 1ms 城區圈、5ms 都市圈圈、20ms 跨樞紐圈為骨架:邊緣節點布在工業園區、高新區、通信機房、變電站周邊,緊貼負荷中心;都市圈內建區域推理池,承接中低時延行業推理;與西部樞紐建立高速直連鏈路,按時延與成本雙目標分流任務。
2.3 輕量化建設與運營
邊緣算力不宜一次性大投入,宜政府引導、運營商與龍頭共建、按需擴容,算力跟著產業集群走,一個集群配一套適配規模的推理池,避免閒置。運營上推行「算力隨取隨用」按需計費,把固定資本支出轉為可變成本,降低中小企業用算門檻。
三、第二高地:打造算力調度與算力服務中樞
3.1 調度平台:從物理聯網到邏輯成網
平台價值不在鋪多少光纜,而在於把異構、異屬、異架構的算力變成可統一調用的資源池。核心能力包括統一標識與納管、任務畫像與匹配、時延成本雙目標優化、綠電溯源與碳計量、統一結算。
揚州、江蘇等地已有成熟實踐:企業提交訓練任務,平台自動調度至西部樞紐,完成後結果回傳,使用者全程無感。這一層能力,把「東數西算」從政策概念變成企業可感知的服務。
3.2 算力服務業的完整鏈條
圍繞調度底座可生長出完整業態:算力諮詢與選型、算力經紀、算力融資租賃、數據合規與跨境審計、模型評測與安全認證、維護外包、算力保險。知識密集、人才密集、附加值高,天然具備全國輻射能力,契合東部金融與數字服務業基礎。
3.3 算力金融與交易機制
租賃、融資租賃、資產證券化、長期框架合約等工具,可把算力重資產轉化為可交易的現金流資產。難點在 GPU 迭代快、折舊周期短、殘值管理複雜,需配套評估與風控體系。交易層面應推動計量標準化、合約標準化,讓「買算力」像「買電」一樣有明確的品質與交付條款。
3.4 算力券的精準設計
算力券、詞元券的補貼對象應是需求端而非供給端:按 Token 或任務核銷、允許跨區域使用、與西部樞紐簽框架協議、設使用期限防套利。目的是把東部零散採購聚合成可與西部議價的長期訂單,而非用財政資金補貼本地機房、去對抗不可對抗的成本規律。
四、第三高地:深耕場景生態與價值轉化
4.1 製造業是最厚的場景土壤
長三角裝備製造、紡織、生物醫藥,珠三角電子製造、新能源、低空經濟,環渤海高端裝備與汽車,構成全球最密集的工業場景。工業大模型、線上檢測、工藝模擬、排產優化、數字孿生、預測性維護,都要求算力與產線、數據、工藝知識深度耦合 —— 這種耦合只能在現場完成,無法外包遠程。
4.2 垂直行業的差異化賽道
科創城市發力生物醫藥分子模擬、材料計算、氣象模擬;金融中心城市深耕風控模型、量化推理、合規審查;數字內容城市聚焦 AIGC、影視渲染、虛擬製片;低空經濟城市佈局感知與航電能力,正是東部的強項。
4.3 公共底座降低用算門檻
由政府聯合龍頭共建行業模型開源底座、高品質行業數據集、公共驗證平台,讓中小企業不必獨立承擔訓練成本,只需在基礎模型上做行業微調。既提升算力使用效率,也持續催生內生需求,把東西供需從一次性買賣變為可持續契約。
4.4 從「賣器件」到「賣系統」
順應「萬物智聯、物聯中國」趨勢,把產業鏈延伸至「感知 — 連接 — 算力 — 執行 — 場景」五環,核心是補齊算力底座與工程化驗證能力,並向下延伸至具身智慧機器人等終端整機。本質是不做算力生產者,而做算力集成者與價值放大器,東部製造業城市皆可照此鏡鑒。
五、第四高地:綠色算力技術與標準輸出
5.1 東西兩種算電協同範式
西部靠大型風光基地低價綠電;東部靠系統靈活性。園區分散式能源、源網荷儲一體化、算力負荷參與需求響應與調峰 —— 把智算集群當作可調節柔性負荷,高峰降負荷獲收益,低谷吸納低價電。開展算力負荷參與電網調節試點,這條路追尋算力集成、智算優化與電網協同的三重價值。
5.2 液冷與節能技術的試驗場
預計 2026 年新增數據中心液冷方案佔比達 40%。東部應率先完成液冷、浸沒式冷卻、餘熱回收、高密度供電的工程驗證,把餘熱接入區域供熱,把 PUE 優化做成可複製的工程包。
5.3 標準與方案輸出
技術成熟後向外輸出工程方案、維護規範、算力計量與能效標準。這類技術服務業不佔本地大規模能耗,卻能持續分享全國算力綠色轉型紅利,是「輕資產、高附加值」的典型賽道。
六、分層定位:避免東部內部內捲
6.1 核心都市圈城市 北京、上海、深圳、廣州定位全國算力調度中樞、交易中心與模型研發策源地;本地以推理、超算、科研算力為主,大規模訓練算力外遷,重點佈局算力服務業與 AI 創新總部。
6.2 製造業節點城市 蘇州、無錫、寧波、佛山、東莞等城市立足製造業底盤,佈局工業邊緣算力,主攻行業大模型、智慧裝備與工業軟體,做算力落地的產業轉換器。
6.3 普通地市 不佈局重資產智算中心,依託省級調度平台按需採購,把政策重心放在培育本地 AI 解決方案商與特色產業數字化改造上。
6.4 考核指標重構 把考核從「機架數、卡數、投資額」轉向「算力利用率、跨區域調度量、本地 AI 企業數量、場景落地數量、單位算力產出」。指標一變,行為才會變,這是遏制同質化最有效的制度槓桿。
七、協同機制:把規劃變成契約
7.1 常態化對接:集採與結算機制
推動東部與西部算力樞紐建立常態化對接機制,簽訂長期算力集採框架協議,由東部平台統一議價、統一結算,降低中小企業對接成本。同時,統一調度介面、算力計量、結算規則、安全合規與綠電溯源標準,破除算力孤島。標準化是跨區域算力真正「成網」的前提。
7.2 產業共同體與雙向飛地
推動東部在西部設研發分中心,西部在東部設應用中心,聯合開發垂直模型、共建產業項目、約定收益分成。協同一旦固化為契約,東部的「價值放大」與西部的「算力供給」才能互為支撐。
八、小結
東部競爭下半場,勝負不取決於機房規模,而取決於對分工的理解深度。放棄「全鏈條自建」,而是主動選擇比較優勢。做好低時延、調度中樞、場景試驗場與技術策源地,東部就從算力的「生產者」變成「價值放大器」。
作者簡介
任玉嶺:著名經濟學家、中國產業鏈供應鏈智庫專家委主席、中物策 (北京) 工程技術研究院名譽院長及院務委員會主席、原國務院參事、全國政協常委、國家教育諮詢委員
李慶雲:著名經濟學家、教授、博士生導師,中物策 (北京) 工程技術研究院院長、原國務院參事、全國政協常委、北京大學經濟學院原院長
李芏巍:中國產業鏈供應鏈智庫核心專家、戰略思想家,中物策 (北京) 工程技術研究院執行院長,廣州大學建築設計研究院產業規劃中心牽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