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克專欄 藝術專題】在鳥鳴與時間之間—鄒翔演奏梅西安的《鸟鸣集》(上)
邱克
5月10日下午,在上海大劇院中劇場聆聽中央音樂學院教授鄒翔演奏法國作曲大師梅西安(Olivier Messiaen)的《鳥鳴集》,對我而言,與其說是一場通常意義上的鋼琴音樂會,不如說是一次漫長而罕見的“聲音朝聖”。三個多小時的演出結束後,我甚至一時不敢立刻鼓掌,仿佛仍停留在某種尚未消散的聲音空間之中,也難以用“精彩”或“震撼”這樣的慣常辭彙去概括這場演出——因為梅西安的音樂世界,本就並非建立在傳統戲劇邏輯與情緒宣洩之上。
我真正開始關注梅西安,源於法國鋼琴家帕斯卡勒•加莱(Pascal Gallet)。這些年來,他曾多次來到上海講學與演出,我與他也有過不少交流。記得有一次,在上海松江施恒歌劇藝術中心的一場音樂會上,他還曾為我演唱的那不勒斯民歌擔任鋼琴伴奏。也正是通過與帕斯卡勒的接觸,我逐漸理解了梅西安在20世紀音樂史上的獨特地位——他不僅是現代音樂中最具原創性的作曲家之一,更在某種意義上重新定義了“聲音”本身:將天主教神秘主義、鳥鳴研究、印度節奏體系與現代和聲語言融為一體,構築出一個難以簡單歸類的音樂世界,並深刻影響了戰後歐洲現代音樂的發展方向。
我至今仍記得,多年前帕斯卡勒在上音歌劇院管弦樂排演廳演奏聖嬰耶穌之吻時,那種近乎靜止的神秘氛圍。音樂仿佛脫離了日常時間的流動,使整個空間進入一種沉思般的凝視狀態。那也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梅西安的音樂並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旋律欣賞”,而更像是被引入一個由音色、時間與靜默共同構成的聲音空間。
後來,帕斯卡勒又多次向我談起《鳥鳴集》,並提到梅西安曾親自將這部作品的樂譜贈予他。在他的描述中,《鳥鳴集》不僅是20世紀最重要的鋼琴文獻之一,更像是一部重新塑造現代人“傾聽自然”方式的聲音百科全書。梅西安並非簡單模仿鳥鳴,而是以近乎鳥類學家的嚴謹態度記錄不同鳥類的叫聲,並進一步賦予這些聲音以宗教與哲學層面的意義。在他的音樂世界中,鳥不僅是自然中的生靈,更是“上帝的音樂家”。
因此,當天在上海大劇院中劇場聆聽鄒翔完整演奏《鳥鳴集》時,我最深的感受之一,是他始終沒有把這部作品處理成單純炫示技巧的鋼琴舞臺。事實上,《鳥鳴集》的真正難度,從來不僅僅在於技術層面——超高速的鳥鳴音型、大幅度的音區跳躍、不規則的複調織體、複雜而不斷變化的節奏結構,以及長時間高度緊張的弱奏控制,本已接近鋼琴演奏的極限;而比這些更困難的,則是它對於演奏者時間感、音色層次與精神專注力近乎苛刻的要求。
(未完待续)